塔什干的舞童(一)
“先生,照这个样子明天中午也进不了城啊!” 伊斯迈特沮丧的挠着头,跺跺黏在靴子上的淤泥对我抱怨着:“胡大保佑,今年的雨水来的这样的早……” 我跳下马背,远眺天际乌云密布,黑暗中灯光似有似无:“好吧,伊斯迈特,你就别唠叨了。今晚我们就在城外投宿,明天再进塔什干城。”

鞑靼人向导伊斯迈特显然对这个决定窃喜不已,甚至连马儿欣喜地响亮的打着响鼻以示响应。今天是我旅途的第三十二天。我从喀山出发,逆伏尔加河经过哈萨克草原一直到这座土耳其斯坦的鞑靼人城市,塔什干,一路上风尘仆仆,疲惫不堪。
我此行的目的, 是作为传递喀山的弗拉基米尔.依凡尼奇大公,与尊敬的沙皇陛下对乌兹别克人首领的谕令的书记官,要求这些异教徒的鞑靼人骑兵向遥远的满洲出兵。上帝保佑俄罗斯,从勘察加到朝鲜不冻港我们与日本人的交战正如火如荼。令人沮丧的是,按照我原本的计划前天原本就可以进入塔什干城了,尽管我风雨兼程不敢怠慢,可是连绵的春雨与满是泥泞的道路还是延误了我的计划,作为征兵的书记官,耽误军情这可是最忌讳的事。
伊斯迈特正站在道边,旁若无人地用乌兹别克语与跟他一样的鞑靼人欢快地谈天说地,而我这个斯拉夫人在这片俄罗斯帝国的土地上反而成为了遭到冷落的客人——迎接我这个“客人”的没有鲜花,只有这满靴底的烂泥,呼啸的寒风与周围那些眼光凶恶,充满敌意的异教徒的围观。
淫雨霏霏的如牛毛般下个不停。正当我牵着马沮丧地的站在屋檐下默念祈祷词的时候,伊斯迈特又一次大大咧咧的打断了我:“我说先生,前面有一个我们乌兹别克人的村庄,哪里有住的地儿,要不你今晚跟我去那儿住?这大半夜儿的。”我心里的怒火终于爆发,我用马鞭指着这个冒失的家伙:“可恶的异教徒,没看到我正在祷告吗?你到底会不会用敬语跟我说话?你这个野蛮的鞑靼人,不要忘记了这里也是俄罗斯!“
伊斯迈特明显的被激怒了,两眼圆瞠,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不过,我知道他不会胆敢对大公的使者造次。果然,他立即顺从地垂下了骄傲的脑袋:“先生,请您跟我一起去村庄的客栈投宿吧,尽管这里也是鞑靼人的地方,但是请放心十分安全。”我懒得理睬他,气鼓鼓地将马鞭甩进他的怀里,大步将他撇在身后。
村庄里的这家客栈与其说是乡间旅店,不如说是一个酒馆。这是一栋两层楼建筑,充满鞑靼人粗狂的装饰气息,一楼卖酒,二楼是客房。塔什干郊区的客栈,远远比不上圣彼得堡,莫斯科郊外的小旅馆,甚至连喀山,阿斯特拉罕的乡村酒肆都看着比这里顺眼。
伊斯迈特将马匹交给伙计牵往后院,我则径直踏上吱吱呀呀的木质楼梯,将行李一股脑的堆进简陋的房间里。摸摸腰带中的信函,装硬币零钱的口袋与靴子里防身的匕首,万无一失。下楼梯时,我撞见满腹牢骚伊斯迈特,于是便邀他一起去喝一杯,一方面为了犒劳他的辛苦工作,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无言的道歉——刚刚在他的家乡,他的族人中辱骂他与他的民族的行为的确不够谨慎,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
一楼的酒馆歌舞喧天,乌烟瘴气,鞑靼酒鬼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这个酒馆,人头攒动。如果说俄罗斯人对鞑靼土地的统治是一种“教化”,那么这种教化的教鞭与课本就是伏特加与烟草。半个世纪前这里的乌兹别克人还是不吸烟,不饮酒的——正如他们在波斯与阿富汗的异教徒穆斯林兄弟一样,而今天的他们却畅饮着从俄罗斯带进来的劣质酒水,在土耳其烟叶的迷雾中迷失了自我。
我替自己与伊斯迈特要了两大杯加了迷迭香的伏特加——看着似乎是粗制劣造的私酒。周遭回荡着嘈杂的鞑靼话,其中或许还夹杂着对我的嘲讽,辱骂,可是我一句都听不懂,装着充耳不闻。我这样一个知书达理的俄罗斯“上层人”夹在这些粗野的鞑靼人中间是如此的不协调,只好大口的灌酒冲散旅途的劳累,好早点回房间睡觉。正当我努力的说服自己将这种苦涩辣呛的酒水灌下肚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有人用俄语细声细语地向我问道:“尊敬的好先生,您想看鞑靼舞童跳舞吗?仅仅三戈比,三戈比!”
扭头一看,一个穿着鞑靼女孩子的红纱衣,绣着金线鞑靼马甲与绚丽裙子的小孩正在怯生生的抬头仰望着我,伸出了他脏兮兮的小爪子。他一边向我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同时又紧张地不住回头,偷偷窥探不远处的一个老头,那是同样盯着他一举一动的店老板。我仔细打量着这个鞑靼孩子,他也就十一二岁,长相很清秀却戴着与他不般配的沉重的黄铜耳环与项链,脸上擦着浓烟的胭脂与腮红,但是汗水已经在他的浓妆中冲出了一道道“沟渠”。这个孩子是谁?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样子?可是还没有等我来得及说什么,坐在我身边的伊斯迈特已经灌下了满满一大杯伏特加,他眨着猩红的双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鞑靼话大声的斥责这个孩子,推推搡搡,粗鲁地把他从我座位旁赶走。见到这样的醉鬼纠缠,那孩子立即哭叫着匆匆逃开了。
“什么野崽子也敢来骚扰俄罗斯的“贵”先生,他活该!哈哈哈!”伊斯迈特浑身酒气,踉跄地转过身来用俄语的向我邀功道:“先生,您自然不能看这种下流的舞蹈,伤风败俗,伤风败俗!我可是帮你避过了地狱的火焰啊……”
“这是什么舞蹈?刚刚的孩子是什么人?“我好奇的向伊斯迈特询问,而他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下流的舞蹈,下流…地狱之火…”,就一头栽倒在酒桌的另一头。伏特加已经完全征服了伊斯迈特的神经,而被他赶走的孩子又乘机逃回酒店,悄悄地躲在门边紧张的盯着醉倒的他。“那个孩子,是塔吉克人的‘巴特恰’。”在我身边斟酒的乌兹别克店老板殷勤地用流利的俄语,悄悄的向我耳语。
“巴特恰?”,我不熟练地重复着这个鞑靼语的词儿,大声地向他问道:“老板,巴特恰是什么?”
刹那间,不知不觉间整个酒馆中突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静悄悄的看店老板的反应,而见却对此丝毫没有察觉,仍然执着的向他询问。旅店老板尴尬地不知所措,赶忙压低了嗓门说:“先生,巴特恰俄语词怎么说不知道,反正那个男孩子是塔吉克人从小当女人养出来的,跳女人的舞,做女人的事,您明白吧?“
人群中顿时爆发了雷霆般的笑声,夹杂着口哨,咒骂,吐口水,下流的手势,以及对店老板的嘲笑。见此情景,店老板顿时恼羞成怒,他拍着他光亮的秃脑门向那群鞑靼酒鬼们厉声骂道:“看在胡大的份上,你们这群赊欠酒钱的醉鬼都会下地狱里被火烧!难道我说错了吗?难道我错了吗?那个塔吉克小丫头”——他指向蹲着门口瑟瑟发抖的小可怜虫——“难道他不是巴特恰? 他是巴特恰又怎么了?不偷不抢,从不像你们欠钱不还!不要忘记了伟大的阿克麦吉特伯克,穆罕默德.雅霍普可是出生在咱们这个村子里的!他小时候不也跟这个小鬼一样,是个跳舞陪人喝酒睡觉的巴特恰!你们谁敢对他说三到四?
听到这番话,酒店里再次回归寂静,没有一个人敢再多言语一声。我则仿佛被雷电击打过一样,懵懵懂懂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如坠云雾。片刻后,我紧张地攥紧玻璃酒杯发问:“老板,您刚刚提到的阿克麦吉特伯克,穆罕默德.雅霍普,难道就是二十年前浩罕国的雅霍普伯克,攻打到满洲人的东方并建立哲德沙尔汗国,洪福汗国的鞑靼帕夏王——阿古柏?”
店老板显然还沉浸在激愤中无法自拔,满脸通红,浑身颤抖。停顿半刻后,他兴奋地向我炫耀道:“尊敬的先生,您还不知道吧。著名的阿古柏伯克,这个塔吉克屠夫,当年就出生在我们这个村庄里,出生在我这间客栈里!而他小时候”——他猛然指向依偎在门框边的那个小男孩——“就跟这个小丫头一样,是渎神的塔吉克人的巴特恰!巴特恰!哈哈哈哈哈……”
在这个乌兹别克老板放肆的笑声中,我惊呆地望着那个变成众人目光焦点的男孩——他仿佛丝毫不在意别人嘲弄与侮辱,居然也羞涩地微笑着看着我这个异乡人,笑颜如花,摄人心魄。
巴特恰到底是什么?阿古柏怎么又是巴特恰?这些问题一直围绕在我心头,令我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从我记事的年纪起,俄罗斯人就谈论着可怕的阿古柏出生在鞑靼人的塔什干城,而我今天却误打误撞在这茫茫黑夜走进了他的旧宅。窗外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而这个塔什干舞童的故事,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色流,你的音乐,总是这么好。阿古柏的故事,是一次看左宗棠的故事的时候,偶然看到的。只有很模糊的印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你的音乐。我突然想起来大明宫词里张易之的话,陛下您的大明宫和我出生的地方一样,充满了男人的欲望和肮脏。我想,如果阿古柏从小就是一个舞童,成长在贵人的后院。也许他看到的世界,就是后来他给予世界的。呵呵。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如果能见一次在舞蹈时的他,会不会也是一份惊心动魄的美丽?
这个音乐很好听,请问可以告诉叫什么名字么